我常去的一个商场附近有一家耆老中心,入住其中的部分老人基本生活可以自理,因而该中心每天都用小巴载他们来商场走动一下,到商场内的图书馆看看书。
一次我正借书,一位老大爷过来问我会不会讲中文。原来他是那家耆老中心的住户,想让我帮他用英文写一张圣诞卡,感谢护士对他的照顾。他反复解释说:“儿子儿媳工作忙,打扰您了。”老人家对我称“您”,我惶恐不已,赶紧连连说:“没事,我正闲得慌呢。”
谁知写完之后,他不仅对我说了无数声谢谢,临走前还给我深深鞠了一躬!
老人家过分的小心翼翼和谦卑深深刺痛了我的心:他年轻时可能也是个威风凛凛的领导,和强壮有力的父亲;可如今,他却觉得自己多余了,给护士、儿女、甚至陌生人添了麻烦,姿态低到了尘埃里。
当我跟正在老人院做护士的同学谈起这件事,她说:“这位老人意识清楚,行动也自如,已经算很好了。其实老人院里大部分都是卧床或者痴呆的老人,护士护工人手少,照顾每位老人的时间都限,喂饭洗澡常常都是急匆匆的。有时候医生下了尿道冲洗这样的医嘱,却没时间做,只能一班一班向下推。”
我听后虽也有些感慨,但那时仍然觉得加拿大的老人还算是平安幸福的。
然而,新冠疫情来势汹汹,无情地把老人院的真实情况展现在了全社会面前。
3月,当零星几家老人院爆发新冠疫情的时候,我还跟护士同学讨论这事。我觉得既然新闻报道出来了,政府肯定就能重视起来,情况就会好转。然而同学却觉得我太乐观了,她说:“现在PPE都是优先供给医院,老人院根本没有足够的防护设施;再加上护工护士为了挣到足够的钱养家,大多数都是同时服务于2到3家老人院,一家有了新冠,很容易被护理人员带到另一家。想想就怕!”
她的话很快应验了:4月5月期间,老人院的疫情一直占据着新闻的头条。比如一家老人院由于通风系统不合格,导致工作人员和住院老人全部感染;再比如军方接管老人院后,已经有5位军人感染新冠,等等等等,总之都不是好消息。
据安省医疗联盟(Ontario Health Coalition)估算,到5月13号为止,已经有3607位医务工作者感染新冠,1057位住院老人因患新冠去世。看到这些触目惊心的数字,从政府到民间,大家都在问:我们的长期护理院系统到底出了什么问题?
早就有官方报道说,这些爆发新冠的老人院,大部分都是以盈利为目的的私人护理院。他们既然要赚钱,就会压低护理人员的工资,减少环境和设备的维护更新,从而使得老人得不到足够的护理时间和安全的生活环境,在新冠疫情下不堪一击。最近,加拿大公务员工会(CUPE)也在呼吁长期护理院应该全部“国有化”,并且建立一套全国统一的护理标准。
然而有些私人护理院的拥有者却不同意这个说法,他们认为“私有”或者“盈利”并不是病毒肆虐的根源,因为他们的盈利是来自于房地产或者租房收入,并不会损害对老人的照顾。政府检测不足,和他们得不到足够的防护设备才是问题所在。
到底是什么原因,我也看不太明白,也不敢妄加猜度。政府已经委派了专门的调查组去调查,大众只要等结果就好。我只想知道:让我帮忙写圣诞卡的老人还安好吗?将来我们老了,如果入住长期护理院,会比现在安全吗?